“祖父是最早走向现代世界的中国人”

容应萸(左二)一家特地从日本返乡,拜祭先人。珠荞摄

容闳

容星桥

李恩富

李理查(中)与珠海有关人士合影。珠荞摄

　　春雨如丝,清明时节,是个牵动着中国人内心情感的日子。在这情感的日子里,珠海迎来了两批返乡祭祖的国外客人,他们分别是日本的国际关系教授容应萸女士、美国的医学教授李理查先生。他们是“留美幼童”容星桥、李恩富的后人。

　　一个半世纪以前,已有数百年南洋闯荡历史的广东率先放眼看世界。林则徐于此主政,虎门销烟、翻译介绍西方知识、试验蒸汽机船。再过数十年,容闳率领的120名中国幼童远赴重洋,学习西方科技、制度文明,寻求富国强兵之道,成为最早走向现代世界的中国人。

　　留美归国之后,这一批人成为中国现代化的“火种”,开一时之风气,如中国铁路之父詹天佑、清华大学前身清华学院校长唐国安、天津大学前身北洋大学校长蔡绍基、清末外交界风云人物梁诚等。

　　三十年前,广东再度率先解放思想,先试先行,推进改革开放,再次把眼光投向了中国香港、澳门、台湾,以及“南洋”的新加坡和其他西方发达国家。

　　如今,新一轮的思想解放热潮正在广东兴起。汪洋书记强调,要有战略思维,以世界眼光谋划新一轮发展。清明时节,借两位“留美幼童”的后人回乡祭祖之机,我们采访了他们,听他们缅怀家史,纵论时势。

“关注历史就是关注未来”

　　“中国要发展,就要培养具有国际视野的人才至关重要,教育机构首先就要加强合作。”

　　冒着细细的春雨,容应萸和弟弟容应杰带着不同国籍的两大家子回到家乡。他们爬上了祖父与父母长眠的黄土山,献上一束鲜花,向先人表达敬意和思念。

　　在日本亚细亚大学任国际交流委员长的容应萸,长期致力于日本和中国间的教育交流。祖辈是最早走向现代世界的中国人之一,她也深谙中国走向世界的意义:“中国要发展,就要培养具有国际视野的人才至关重要,教育机构首先就要加强合作。”

　　“我正在研究华南经济,当然关心中国刚刚召开的‘两会’。”她和记者谈起了她最近的研究项目。目前,珠三角产业转移的问题也引起日本经济界的关注,容应萸于是向政府申请了“中国华南研究基金”。她希望到珠三角的企业去深入调研,进一步了解日资和港资企业如何应对形势的变化,如何在加强港澳及整个华南地区合作的大前提下继续发展。

　　容应萸是容闳的侄孙女。她的祖父容星桥(1865-1933年)是容闳的族弟,原籍香山县(今珠海市)南屏村。1874年,年仅9岁的容星桥,作为被选的第三批免费留美幼童,后考入耶鲁大学。回国后曾在北洋海军服务,并在1884年的中法战争中亲历海战。

　　1895年香港兴中会成立,容星桥经孙中山介绍加入了兴中会,作为孙中山的代表在汉口开展活动,支持当地革命党人筹备起义。而其子容启东、即容应萸的父亲也曾赴美留学,回国后任西北联合大学、岭南大学教授,并任香港中文大学副校长。

　　容应萸告诉我们,她是在广州中山大学校园里出生的,至今仍对广州怀有很深的感情。这样的环境里长大,他们从小就知道长大后要出国读书。因此,她在16岁那年,在父亲支持下只身一人去了日本读书。她的专业是国际关系,主攻中日关系,特别是日本留学生史。她的博士论文就是关于上世纪初日本学生到美国留学的历史研究。她在研究过程中,感受到当时落后的日本,派遣大批留学生到美国学习,他们归国后为振兴国家做出了卓越贡献。

　　作为日本亚细亚大学的教授,她经常有机会回中国进行交流。她常常被人问起姓氏的渊源,问起她与容闳的关系,这激发了容应萸研究家族历史的兴趣。她想,中国与日本的留学史有相似之处,自己作为第一代留美学生的后代,有责任并且有必要对这段历史进行研究。

　　于是从1991起,容应萸开始了对容氏家族和留美幼童的研究,她曾出版著作《容星桥:容闳与孙中山的接触点》等书,并先后发表了一批用中日英三种语言撰写的相关论文,另外还研究了詹天佑的留美经历。

　　我们问她对这段历史最想探究哪些部分,容应萸说:“我很想知道祖父为什么会成为120名幼童中惟一跟随孙中山革命的人。他们的认识,与我祖母关月英有很大关系。因为我曾外祖父是香港著名牙医关元昌,也是孙中山的义父；还有,祖母的哥哥是孙中山的同学。祖父不仅最终走上了革命的道路,并为容闳与孙中山的认识牵线搭桥。当年留美幼童由于有了较新的观念,因此互相交往和通婚的很多。他们的后人也多有留学经历。”

　　一百多年过去,留美幼童的后人之间大多失去了联系。前些年,在美国耶鲁大学———很多留美幼童就读过的学校,容应萸的堂兄———容应骞等人组织了留美幼童后人聚会,让很多人又聚集在了一起。为了保存和寻找珍贵的史料,酷爱历史的容应骞还设立了留美幼童的网站,容应萸也为该网站提供了宝贵的资料。

　　“关注历史就是关注未来。”容应萸最后表示,她最关心的并不是个人的历史故事,而是历史中的个人变化与时代大背景的关系,这才是对未来发展更有意义的地方。

“看看外面的世界很重要”

　　“对于任何一个国家和地区来讲,看看外面的世界很重要,才能具备开放一些的眼光和处事方法。”

　　同一天,“留美幼童”之一的李恩富的孙子李理查,从美国来到珠海,参观有关容闳的学校,并向珠海博物馆赠送他自己写的关于留美幼童的书《OUTSIDEROUNDS》,当中有很多关于他祖父李恩富的照片和历史资料。

　　灰发白肤的李理查,流淌着1/4的中国血统,已经完全是洋人的外貌,只会说少量的汉语,写少量的汉字。我们听到他讲的第一句中文就是:“爷爷”。这位美国医学教授,为他的中国血统感到无比的自豪。

　　李理查的祖父李恩富是第二批留美幼童。1887年,他以第一名的成绩从耶鲁大学文学院毕业,加入美国新闻界,用他的嘴和笔,为华人同胞所受的不公平待遇呐喊。并在美国各地四处发表演说和办展览,强烈谴责“反华运动”。这些言行令他不断地漂流、失业。

　　后来,他与一位白人姑娘结婚,有了两个儿子。1927年,当他的小儿子也就是李理查的父亲从耶鲁大学毕业以后,66岁的李恩富孤身回到了中国,从此再也没有回过美国。

　　“我的祖父就像一个中美关系的使者,我现在也想做这样的事。”李理查回忆起他的祖父说,“我祖父12岁那么小的年龄就出国学习了,这对他的人生产生了巨大的影响。我的儿子也是这样做,在中国武汉、宁波等地工作了四年。他的普通话讲得很好,等他的两个女儿长大后,我一定会建议她们学习中文,并到中国来学习。”

　　具有一百多年历史的甄贤学校,是由容闳等发起捐资建设的。当我们随李理查一起来到了这里,负责人介绍说学校已经搬迁。珠海市香洲区政府将保留学校旧址,并且兴建容闳纪念馆和中国留学博物馆。李理查听到后露出了欣喜的笑容。因为对祖父生平进行过专门研究,所以李查理对容闳的了解颇多。

　　早在4年前,李理查就向该博物馆捐献了李恩富的著作《童年在中国的故事》。该书在留美幼童的研究方面具有珍贵的历史价值。这次,李理查又为博物馆带来了他自己的书———《OUTSIDEROUNDS》。他热衷与这段历史的研究,并为这段历史留下自己的感悟。在这里参观时,他对这里的许多图片都非常熟悉,并不时介绍大家介绍照片中的人物。看到自己祖父年轻时的照片时,他兴奋地脱口而出,“My爷爷”,引得大家哈哈大笑。

　　在留美幼童事件过去100多年以后,中国仍然十分重视着这段历史。李理查认为,这仍然有相当强的现实意义。他说,“对于任何一个国家和地区来讲,看看外面的世界很重要,才能具备开放一些的眼光和处事方法。容闳当年送幼童去美国是非常艰难的,那时清政府还认为美国是‘野蛮人’的地方。但是,容闳具有非凡的远见和勇气。他所坚持的事情,对历史和未来都是非常重要的。”

　　受美国早年排华的影响,李理查的父亲一直到其25岁结婚前夕,才道出了他有1/4的中国血统身世。从此,他对留美幼童及爷爷的事情就特别关心起来。

　　李理查说,“当我对我祖父的事情了解越来越多,我才知道他当年在美国的拚搏是多么艰难,他这个人是多么优秀和乐观,我与很多幼童后代们相聚在了一起,我们成为了一个大家庭,共同去探究先人的故事。”

　　李恩富的家乡中山及今天的珠海,现在都是中国发展最快的地区。李理查说,“我看到珠海就像一个大花园一样,还有很漂亮的博物馆。我感到自己就是中国人,是这里的人。”

　　本报记者林亚茗实习生孙莹

　　通讯员沈卫红邓晓玮

　　史海回眸●

容星桥:孙中山的高级顾问

　　容星桥(1865-1933年),名开,又名达景,学名耀垣,容闳族弟。广东香山县(今珠海市)南屏村人。1874年,容星桥被选为第三批免费留美幼童,1881年6月,清廷强行下令撤回在美国留学的全体师生,已考入耶鲁大学的容星桥只得奉诏回国,被派往天津水师学堂,毕业后留在北洋海军服务。

　　1895年香港兴中会成立,容星桥经孙中山介绍加入了兴中会,作为孙中山的代表在汉口展开活动,支持当地革命党人筹备起义。但起义未经发动即被清廷侦破,他经上海逃往日本,回香港后,容星桥任职华民政务司署,兼任多家报纸的翻译。

　　1911年10月10日武昌起义爆发后,11月9日,广东宣布独立,容星桥被任命为广东省交通司副司长兼都督府筹款委员,民国建立后赴南京任孙中山的高级顾问。1913年孙中山发起的讨伐袁世凯“二次革命”失败后,容星桥只好离穗返港。

李恩富:为华人权益而战

　　李恩富是第二批留美学童的一员,1873年到达美国。李恩富是一个外语奇才,更是一个令人神伤的华人斗士。他出版了《我在中国的童年故事》,娶了一位白人女孩为妻,然后在可以安定生活的时候,却选择了一条最为困苦境地的生活方式:反对美国排华、为在美国的华工维权。

　　李恩富一篇最有名的论文题目是:中国人必须留下。文章的标题刻意模仿当时反华浪潮中一条最为有名的口号“中国人必须滚开!”他猛烈攻击华工遭受的和其他种族工人不平等的待遇,呼吁美国政府必须要为它的领土上发生的难以接受的种族歧视、种族暴力问题负全部的责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