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现在人们都把“铁城”当作石岐的别名,其实铁城本来指的是以仁山(现中山纪念堂)为中心的古代县城,其范围大约是东到市一中初中部东面墙,西到西山寺,南到民生北路,北到小教场的一个矩形内。
为什么会把香山县城叫做“铁城”?有一个故事流传甚广。
最早记载这个故事的是明代嘉靖县志。它是这样说的:“宋始开设土垣,号铁城建置,众以非形势,争之不可。乃阴布铁砂於今城址,曰:建城必须贵地,地贵者土重。乃取二处土称之,竟以铁砂土重,遂建焉,因号云)。”后来清康熙《香山县志》所载完全相同。
这个故事流传甚广,然而其中有很多疑点很难使人信服。
首先有两个问题需要解答:“众”指的是什么人?“二处”是哪两个地方?
要弄清这些问题,我们还有必要回顾一下香山建县的开端。南宋时候,香山还是汪洋大海中的几个孤岛,本属东莞县管辖的一个镇,名叫香山镇。宋朝时的镇是带军事性质的地方单位,一般设在边要和军事重地。大家请看下面这个图,这是清朝康熙年间绘制的香山县地图。图中有一大一小两个椭圆形的圈,其中大的圈就是县城的城墙了,它的中心就是现在中山纪念堂所在的仁山一带。小一点的椭圆就是南宋时的香山镇的寨墙,位置在现在的坦洲一带。但是大的圈表示只是在南宋四百年后的清朝的城墙,也就是说在南宋绍兴22年前是没有县城的。我之所以用清朝的地图来说明问题,是因为在所有的史籍中根本找不到南宋时期的地图。
陈天觉那时就是香山镇的行政长官,叫做寨官。
当时香山镇要向朝廷交纳贡税,都要经过海路运往东莞,经常遭到海盗的抢掠,所以陈天觉建议把香山镇升格为县。这项建议在东莞县令姚孝资的支持下上报朝廷,很快得到了批准。
建县的首要任务就是修筑县城,县城到底选在哪里才合适呢?于是就出现了本文开头的故事。
明白了这个背景,我们就可以知道“众”就是香山镇民众,“二处”就是图中一大一小两个椭圆所在地。为什么民众会以“非形势”为由反对陈天觉呢?就因为香山镇所在地是扼守南部海疆的要塞,而且已经有着一定规模的军事防御功能。把镇升格为县,只需要把香山镇的寨墙修整扩充就成了县城的城墙了。现在再说故事疑点。
疑点之一,布铁砂,怎样布?称土,怎样取样。
资料显示,陈天觉欲建的县城虽然不算大,但周长也有四百五十丈,换算成正方形,边长为375米,面积14万平方米。在这么大的地方布铁砂,要多少铁砂呢,以每平方米一两计算,就要1万多斤铁砂,对当时贫困的香山来说,这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。何况陈天觉当时只能私下来做这件事,那就意味着陈天觉要独力负担这笔经费了,这也是难以想象的。再说布铁砂根本就是一个难以操作的大工程,还要在暗中进行。这行得通吗?
大概是后人发现了嘉靖县志中“布铁砂”的说法太过离奇,于是,就有下面另外一种说法:“时邑人郑姓争建城池于雍陌,斯世祖太(本文作者注:即陈天觉)难以口舌争辩,但云土重则贵,方可建城。于是,私炼铁砂和泥后兑,果重于雍陌,县始定,其事争议乃息。故今名其城曰铁城。” 诸位请看,“布铁砂”改成了“和泥后兑”了。这两者究竟有什么区别呢?
我们可以想象得到,要称土,就要先取两地的土样。所谓“布铁砂”,就是先布铁砂再取样,而“和泥后兑”就是可以在取样后在土样中加入铁砂,操作就容易得多,不再需要庞大的布铁砂工程了。
“和泥后兑”的说法虽然弥补了这个故事的一个漏洞,但是却出现了另外一个问题—— —铁城名称的由来问题。“铁城”这个名称本来是由“布铁砂”而致,既然不用布铁砂了,那么铁城的称呼也就无法成立了。
疑点之二,陈天觉会做这样的事吗?
这个故事表明当时为县城选址爆发了激烈的争论,陈天觉没有很正当的理由来说服人,处于以一人之力面对“众”人非议的劣势,只好出自下策。县志里写“乃阴布铁砂於今城址”,一个“阴”字表明了县志作者用春秋笔法对这种做法采取贬损的态度。
但是,陈天觉会做这样的事吗,让我们看一下《香山乡土志》的介绍。“陈天觉,字元英,绍兴八年试博学宏词科,特赐进士第。议论切直,为时贵所黜,乃不复仕。时香山尚为镇,止设寨官一员,属于东莞,岁输粮莞城,常被海寇。绍兴二十二年,天觉请改寨为县,以便输纳。东莞县姚孝资请州,闻于朝,诏从之。天觉以文学知名,后筑城建学,邑人赖之。祀乡贤。”从中可以看出,陈天觉是香山建县第一人,是香山后代子孙应该永远铭记的功臣。他还主持筑城,捐资建学。为此,历朝《香山县志》均将陈列入名贤,以志其立县之功。
我认为,像陈天觉这样一个为人正直,敢于议论时政,不怕得罪上级的人,是不会牺牲自己的诚信,做出这样为后人所诟的事来的。
疑点之三,南宋时有雍陌这个地名吗?
《广东省中山市地名志》(1981)在“雍陌”这个地名下有这样的文字:“清光绪《香山县志续编》及《郑氏雍陌房祖谱牍》载:郑菊叟第九世孙名子纲,号雍陌,于明朝从桥头迁此。后人为祀先祖,在村西建雍陌府君庙,并以雍陌为村名。”
再看《香山乡土志》卷四:“郑子纲,字秉常,一字雍陌,洪化乡人。治经能文,笃行好善,事母孝。率乡民共遵元尹左祥谕俗三编,凡乡人诗章有及于奉先事亲言孝敬者采而刻之,题曰:《孝弟集》。新会陈白沙有《怀郑雍陌》诗,邑人咸称郑雍陌,遂以号其乡。永乐间,与修邑志,捐赀修筑天王桥,邑宰邓迁表其门。子善宏,字彦博,成化丙戌、壬辰捐谷五百石赈饥,举乡饮宾。”
两段史料都说明,雍陌这个地名来自于郑子纲的别号。
然而郑子纲是明朝人,距南宋陈天觉时代有二百年以上,也就是说,在香山建县时,还没有雍陌这个地名。建县选址时,所谓与雍陌郑氏争议的故事也就失去了存在的基础。
综上所述,香山建县选址称土说的确有一些无法解释的问题,我们只能把它作为一个故事来听,不能作为一个史料来传播。
最早传播这一故事的嘉靖香山县志也在这个故事后加上一个“云”字,表明那时县志修辑者是把它作为未经证实的传言写下来的。
《中山市志》说香山县城“因布铁砂于地筑城,而号称铁城”,表明市志的编辑者们采取了理性务实的态度处理这段史料,并没有认同称土的说法。
我认为,陈天觉“布铁砂”的事应该是有的,否则无法解释何以铁城的说法流传了几百年。但是布铁砂不是为了在选城址争议中取胜,而是在确定城址以后在筑城时渗入铁砂。由于香山镇的财力十分窘迫,当时筑的只是土垣。但是,土筑的城墙又能有多大的防御功能呢。所以,陈天觉主持筑城时,在筑城的泥土中象征性地渗入一些铁屑,其实是一种美好的愿望—— —期望开筑的城墙是铁打的攻不破的。
称土的说法很难经得起推敲。在全社会都讲究诚信的今天,我认为,继续传播这种子虚乌有的“称土说”,不仅对香山先贤陈天觉的名声不利,而且也对故事中被陈天觉“忽悠”的对手(假若有这样的对手的话)家族名声不利。诸位想一想,被这样小儿科的“称土”把戏骗倒,岂不是智力有问题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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